470、长阶(1/5)
同日稍早,三月二十九,未末,含章殿外。
日头往西斜,宫墙的影子落到阶前,风从殿角穿过来,吹得念儿鬓边几根碎发轻轻晃动。她两手垂在身侧,指尖却不安分地捏着衣角,捏出一道又一道细小的褶子。
念儿站在长阶的最底下,仰着头,数了一遍。
她数得极认真,每念一级,指腹便在袖中悄悄点一下。数到后头,指节上的数早已轮了好几回,最后连鞋尖也偷偷点起拍子,恨不得把整个人拆成好几份,一份数阶,一份盯着最上头的大殿。
数到九十九,又从头数一遍,还是九十九。
“真是九十九。”她小声说,仿佛长阶若肯听劝,便能自己少一级,好让人走得轻松些。
阶是汉白玉铺的,一级接着一级,往上收窄,最顶上是一座黑瓦大殿,檐角翘得很高,斜阳正好落在瓦上,把整个屋顶染成了一整块熔化的金。阶的正中间是一条雕着云龙的御道,两边各有一道窄窄的石阶,是给臣子走的。
远处的宫门沉沉立着,门上的铜钉一颗颗映着光。阶旁的石栏刻着缠枝云纹,边角被日子磨得温润,连龙爪上的细痕也看得清楚。念儿仰头仰得脖子发酸,才把视线收回一点,揉了揉颈侧。
她今年十六岁,从扬州走了近半个月的水陆路,才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石头叠在一起。
“别数了。”
郑君珩站在她旁边,穿着一身深青常服,发髻束得整齐,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两块刚买来的芝麻饼。
今日只是御前前一日预行,宫人已领他们到阶前,许走臣道,殿内不入。
他说话时,袖口随风轻轻一动,布包里传来细微的窸窣声。念儿的目光立刻落到那里,像是方才满阶的石头都退到一旁,暂且让出了位置。
“它不会变多,”他说,“也不会少。”
“我怕数错。”
“数错,也是九十九。”
念儿想了一下,觉得这句话好像有道理,又好像哪里不对,于是她闭上嘴,从他手里接过一块饼,咬了一口,饼很脆,芝麻香一路冲上鼻子,她的肩膀才慢慢松了一点。
她的喉头先松开,胸口那一小团僵硬也往下落了落;那股暖香使她想起寒天里捧在手心的热陶碗,随后才把饼咬得更实在。
她嚼得很慢,两颊鼓起来一点,怕碎屑掉在石阶上,便伸手接在嘴边。芝麻屑还是落了两粒,其中一粒沾在她的袖口,她低头拍了拍,郑君珩也顺手将布包捧稳。
“殿下,”她把嘴里的饼咽下去,才问,“这个能带进去吗?”
“不能。”
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饼,神色立刻严肃起来。
“那我得快些吃。”
郑君珩看了她一眼,没有阻止。念儿咬下第二口,这回吃得更小心,仿佛饼渣也是要一并作证的对象,若留在阶上,恐怕会叫人以为她另有隐情。
***
她昨晚几乎没睡。
窗外的夜色一层层沉下去,她就一遍遍在心里默念那张证词。念到嘴唇发干,便舔一舔;念到眼睛发涩,便闭上眼;闭上眼以后,那些字仍在黑暗里排着队,最前头的还要回过身来催后头的快些。
证词是她自己写的,一页半纸,从去年四月初七说起:陶半仙在对街开了一间香铺,卖的是安神香,后来换成团圆香,包纸右下角被裁了一块。她把每一个日子、每一个人名、每一个数字,都背得滚瓜烂熟,在船上背,在马车上背,连梦里都在背。
她的手掌曾把那几个关键的日子在衣襟上默写过好几回,直到手指都记住了次序。船身晃动时,她靠着船板背;车轮颠簸时,她扶着车壁背,连车夫回头问她是不是在数路上的坑,她也差点张口回答“四月初七”。
可是刚才,在殿门口的石狮子旁边,她试着从头背一遍,一张嘴,出来的是:
“陶半仙,三钱,曼陀罗,少许……”
她停住。
郑君珩的芝麻饼,也停在嘴边。
那饼悬在半空,芝麻粒上沾着一点斜阳,显得格外无辜。郑君珩的眼睛从饼上移到念儿脸上,等她接着说下去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陶半仙,”念儿说,声音发虚,“三钱,曼陀罗,少许,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