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82、领押(1/4)
五月初一,辰时,观香阁前堂。
天刚放晴,屋檐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,一颗一颗,往下滴,落在青石阶上,叮,叮,叮。
门前的青石被雨洗得发亮,差役靴底带进来的水痕,曲曲折折,一直延到门槛旁。有人站得久了,便悄悄把鞋尖挪开半寸,生怕一不留神,踩出一声太响的水响,惹得屋里的人都看过来。
前堂里,摆了三张长案,拼成一个宽阔的半月。
案上铺着素白的壁纸,壁纸上,整整齐齐,排着二十一只淡青色的小瓶。
每只瓶子稳立在衬布的小格里,底部都有三瓣花、三粒点的窑印。
瓶口合著木塞,编号纸条跨过瓶颈,再以蜡封住。
蜡,是朱红的。
不是原来那种淡金,是特地染的。馥兰说,远远一看就知道是这一批排过队的。孙书吏接了一句:红色也能仿,真不真,还得逐项对册。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一脸严肃,像在讲一条律法。
说完,她还亲自把最靠近案沿的那只瓶子往里推了推。差役看见了,立刻往后退了一步,站得笔直;旁边一位街坊也跟着站直,直到发现自己并未入册,才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。
程大人和孙书吏,并排坐在案子的右侧,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押册,笔墨纸砚一应俱全。
押册的纸页刚裁齐,边角平整,翻动时发出轻薄的沙沙声。孙书吏把笔搁在砚台旁,笔尖朝向自己,墨碟放得不远不近,显然早已把落笔的位置在心里算过一遍。
郑君珩站在左边,一身玄青,没有穿官服,也没有带随从,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,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。
他身旁空出了一小片地方,谁也不敢往那里挤。门边有个年轻差役本想退到墙根,退到一半才看见那片空地,脚下立刻转了方向,硬是把自己挤到了门柱与人群中间。
人群挤在门口。
有街坊,有观香阁的邻居,有京兆府的差役,还有几个闻风而来的老香客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。
前排的人踮脚,后排的人也踮脚,结果谁都只看见前头那一排后脑勺。有人试着把脖子再伸长些,旁边的人便低声提醒:“再伸就要替案上的瓶子点名了。”那人闻言缩回去,仍旧盯着壁纸,神情十分遗憾。
阿绫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,手里抓着那朵白绒花,一句话也没说。
白绒花被她握得稍稍扁了些,绒面贴着指节。她的手指不时松开,又慢慢收拢,像是怕把花捏坏,却又不敢让它掉下去。
***
赵馥灵从后堂走出来的时候,前堂的声音,一下子轻了。
方才还在挪脚的人停住了,门外一个刚要开口的街坊也把话咽了回去,只剩屋檐上的雨珠仍旧不慌不忙地往下落。
她今天穿一件藕荷色的齐胸襦裙,裙腰系着浅金的丝带,外面披一条泥金的薄纱披帛,轻得像一片刚从太阳里剥下来的光。
衣料随步子微微起伏,金丝在天光里闪了一下,又安静地收回去。她走得不快,裙角掠过门边时,沾着的湿气也跟着散了些。
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高髻,髻上别一支累丝栀子步摇,花心嵌着小小的碎珠,花下垂着三粒小小的珍珠,随着她的步伐,微微晃动。
眼尾,只描了一抹极淡的桃粉,像春天里刚绽开的第一瓣桃花。
她走过长案,衣裙带起一丝风。
她鼻尖微微一痒,肩头不知不觉松了些。那点清甜,像刚剥开的橘子旁放着一束新摘的白花,气息落定,才分辨得出栀子的清柔、橘皮的微苦,还有蜜蜡留下的暖意。
风里有栀子、橘皮,一点点蜜蜡的暖。
这股熟悉的气息落在衣袖边,没有抢过前堂里的喧闹,只在她呼吸之间,替她把思绪一寸寸收拢。
她在案前站定。
目光从二十个人的脸上,一个一个,慢慢扫过去。
他们站成两排,穿着整洁的衣服,双手交叠,神情紧张又郑重。
有人把袖口反复理了两遍,仍觉得不够平整;有人把掌心贴在衣襟上,又很快放下,怕旁人看出手心出了汗。最前头那位年轻学徒把下巴绷得极紧,身后的同伴悄声提醒他放松些,他立刻把下巴松开,却不小心连嘴也张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