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3、宫宴(1/5)
承平二十年,正月十五,上元。
长安的雪在天黑前停了,宫墙的瓦脊仍积着薄薄一层白。入夜后,宫人穿行在廊下,衣角带起寒气,灯影便跟着在朱柱上轻轻摇晃。
含章殿里点了三百盏宫灯。灯是从江南运来的,每一盏都用薄绢糊成,绘着花鸟山水,从殿梁高低错落地垂下,光透过绢,晕成一片金红色的雾。
灯下人影往来,金钗与玉佩偶尔相碰,叮的一声,像远处有人用指尖敲了敲瓷盏。殿门外的风还带着冬日的硬,殿门内却暖得衣袖垂下来都懒洋洋的。
殿中央摆了十二只一人高的铜炉,炉里烧的不是往年的檀香,是土木香。
铜炉腹部铸着兽面,火光从兽口里透出来,映得青铜纹路一明一暗。每个炉旁都站着一名宫人,衣袖束得整整齐齐,眼神却总忍不住往那高高的炉口瞟,像怕里头的火会忽然探出头来点名。
这是礼部今年头一次的新例,说是“以静为上”,上元的祈福香改用厚重沉静的根香,取其“去浮躁、安心神”之意。提议的人是三皇子,皇帝只批了一个字:“准。”
礼部的文书说得四平八稳,仿佛只要写上“以静为上”,连最擅长吵闹的铜炉也会立刻学会安静。
***
进宫的那天午后,将军府西厢的窗全开着。日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摆满脂粉的妆台上,也落在一只刚打开的描金漆盒上。那是林嫣留下的盒子,漆色褪了,金线却还亮着。
赵馥灵靠近妆台时,喉间微微一松。那股气息像冬日晒过的旧木柜,暖意藏在漆面里,停了一息,才辨出是旧漆的气味。
日光把盒盖上的金线照得细细发亮,盒中空出的位置仍留着淡淡的印痕。那印痕比金线浅,却比漆色更难褪去。
柳氏站在盒前,穿一身深紫的大袖衫,织金披帛从肩上垂下来,随着她的动作闪着细碎的光。她双手从盒里一件一件捧出东西:一支金累丝的钿头钗,钗头是一朵累丝牡丹,花蕊里嵌着一粒米粒大的珍珠;一枚点翠的华胜,翠羽蓝得发亮,边缘用极细的金丝勾出一圈云纹;还有一支步摇,三串小珍珠从金丝上垂下来,轻轻一碰就细细地响。
珠子落回掌心时,柳氏的手指放得很轻,像怕一不留神,连这些细小的声音也会被岁月收走。
“这是你娘的。”柳氏说,声音很轻,“她进府那年,我替她收着。”
赵馥灵坐在妆台前,从镜子里看着她。
镜面映出两个人的身影,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,中间隔着那只打开的旧漆盒。日光越过窗棂,正落在盒沿,像替这一小方木漆添了一圈薄薄的金边。
柳氏没有叫丫鬟。她亲手拿起一把象牙梳,从赵馥灵的发根一寸一寸往下梳,动作很慢,梳到发尾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。
梳齿滑过发丝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赵馥灵在镜中看见柳氏的眼睛垂着,睫毛上落了一线日光。
“十二年了,”她低声说,“我一直想替她,再梳一次头。”
镜子里,赵馥灵的睫毛轻轻一颤。
她想把心里那句话说得寻常些,舌尖却像碰到一颗太烫的糖,含着不动,吐出来又怕碎了。
发被盘成高高的望仙髻。钿头钗斜插在髻前,华胜压在髻侧,步摇插在发后,她微微一转头,三串珍珠就叮叮地碰在一起,像三颗小小的雨。
赵馥兰蹲在她脚边,一身石榴红的襦裙,满头珠翠,手里捏着一张极薄的金箔,咬着唇,拿一把小剪子剪了半天。
金箔在她指尖颤巍巍地亮着,剪子每落一下,赵馥兰便把眉头皱得更紧一分。她那副神情,倒像是在替一整座宫城修门锁。
“别动。”
赵馥灵立刻把下巴收住。她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些,眼珠却往镜子里转,想看看赵馥兰到底剪出了什么。
她拈起剪好的花钿,指尖蘸一点鱼胶,轻轻贴在赵馥灵的眉心。是一个极小的金色图案:一朵花,一把钥匙从花心穿过。
那把小钥匙歪了不到半分,赵馥灵望着镜中眉心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扇被精心装饰过的门。门上有花,门心有锁,至于钥匙开不开得动,还得看今晚谁来试。
赵馥兰退后一步,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