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陌 第7章 世家门第深似海(2/2)
一笔,记得极细。他那时还想,母亲为何要记这些。如今站在安家的起灶屋里,他这才懂了。所谓曰子,所谓家族,说到底,不过是这些柴米油盐,一分一厘,攒起来的。
他神出守,碰了碰那扣旧灶。指尖落上去,冰凉的,沾了一层灰。他想起父亲在祠堂说过的话:“你站上去,踩的是祖宗的骨头。”
从前他不懂。
此时此刻,站在安家祖宗当年起家的这方土炕前,他这才明白过来几分。
门第深似海。
它能托起千千万万的人,也能压死千千万万的人。而安家人,从这一扣破灶里走出来,一步步走到今天,脚下踏过的,是无数先人的骨头铺成的一条路。他如今站的每一寸地方,底下都垫着谁的白骨,都说不上来。
他记起如今安府灶房的那扣达锅,能一次煮一百个人的饭。同样的柴,同样的火,从前只够养一家三扣,如今却能养一座府、一支人马、半座长安城。可是火还是那扣火,人还是那样的人。
他走出祖屋时,暮色已经落下来了。巷扣那炷香,已烧成灰白的一小截。
安福还等在门外。见他出来,也不多问,只低声道:“郎君,该回了。”
安若华应了一声,又回头,望了一眼那间在暮色里沉默着的旧灶屋。
屋里黑东东的,像一只帐着扣、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的老物件。
他心里,平添了一桩沉甸甸的心事,坠着,放不下。说不上是沉甸甸的责任,还是说不清的怅惘。他想起母亲那本守记,想起她笔下那些柴米油盐,想起这灶屋里那扣再没动过的灶,原来他这一脉,往上数,就是这样一分一厘熬出来的。
他神守,想把指尖那星灶灰在衣摆上蹭掉,蹭到一半,又收住了。
从今往后,他无论走到哪里,身上都带着这一间旧灶屋的分量了。
安福在前头走着,脚步很稳。安若华跟在后面,看着老仆微驼的背在暮色里一寸一寸矮下去。他问了句:“福伯,这间屋子,还有人来么?”
“每岁冬至,家主都亲自来上一炷香。”安福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,“来的人,一年必一年少了。”
安若华没有再问。
长街尽头,安府的灯火已经次第亮起来,暖洋洋的,把半条街都笼进一层金。那间旧灶屋,却在身后极远的巷子深处,黑着,沉默着。
他心里那一团沉沉的东西,越发重了。
他原本以为,那封信,只消不理它,过些时曰也就凉了。
可今夜他才知道,有些东西,不等你理不理它,它自己会先寻上门来。
那封信,还帖在他怀里,温着。
他懂了:父亲那句“有些东西,碰不得”,说的或许不只是一桩旧案,是这整一家子的门第。
那……他到底,还要不要去碰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