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56、晒香场(1/4)
第二日,阿螺领念儿去了晒香场。
晒香场在岛的南面,一片朝海的缓坡。
坡顶的风比坡下清爽,掠过树梢时,叶片翻出一层浅白的背面。几只海鸟在远处盘旋,叫声被风吹得忽近忽远,像谁在岸边喊了一句,又临时改了主意。
坡上铺着上百张草席,一张挨着一张,从坡顶一直排到沙堤,席上摊满了琥珀色的树脂块,大的有拳头那么大,小的碎成豆粒,被日头一晒,表面泛起一层油亮的光。
她鼻尖先被咸风刺得微微一缩,舌根也泛起一点清苦。那股潮意像雨后踩开的泥,贴着沙堤慢慢浮上来。海潮的气息尚在,坡上晒着的树脂香已跟着热风涌到鼻端。
空气里,是热的树脂香,甜得稠,稠得像蜜,从地面一层一层往上蒸,蒸得人的鼻尖微微发湿。
她的衣袖被风托起一角,又落回腕边,袖口沾了一点细沙。她抬手拂去,指腹上留着干暖的粉末,日头把坡面照得发白,连草席边缘翘起的细草都清清楚楚。
十来个妇人和孩子,赤脚走在草席之间,手里拿着长柄竹耙,一耙一耙,把树脂翻过来,让每一块都晒到均匀。竹耙划过席面,发出细细的、沙沙的声响,像一场很温柔的雨。
有个孩子踩着席边追一只小甲虫,才跑两步,便被一名妇人隔着半片草席叫住。他立刻把脚收回来,站得笔直,神色端正得仿佛是他正在巡看草席,而不是方才差点把一粒树脂踢进沙里。
翻席的妇人说起新脂、晒了两三天的旧批,手上的耙子各往一处点。她循着那几处细闻,分出了三层。最上面是刚翻过来的新脂,亮,甜,甜得有点冲;中间是晒了两三天的,甜里起了一点焦,像熬糖熬过了半刻;最底下是草席自己,被树脂浸了一年又一年,闻起来是一股温温的、干草晒透了的气味,托着上面那两层,一点也不抢。
三层气息贴着坡面交叠,却各有各的脾气。她下意识在心里把它们分开,像替一桌坐得太近的客人各留一张席,免得谁抢了谁的话头。
她站在坡顶的一棵树下,倚着树干,看着。
树皮粗糙,隔着衣料抵住她的肩胛。她微微挪了挪位置,才发现树下的阴影窄得可怜,只够替她遮住半边肩膀。另一半仍被日头照着,活像天公特意挑了她一半来烘。
坡上,有两个人影,特别显眼。
一个黑,一个白。
黑的那个,手里的竹耙挥得像舞剑,一边翻,一边大声吆喝:
“这边!这边翻过来!要翻透!不翻透会长斑!”
阿螺的脚跟随着竹耙一转,差点踩上席角。她立刻收住,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脚,又把竹耙握得更牢,仿佛方才失手的不是脚,是一名不守军令的士兵。
白的那个,捧着另一把竹耙,一步一步,跟在后面,神情严肃得像在批阅一份军令。
念儿衣袖挽到腕上,衣襟收得整齐,连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,都像是她暂时允许它不守规矩。她看着席上那几块树脂,眼神里透着一种即将对它们逐一问话的认真。
“这样?”念儿问。
“不对!”阿螺大叫,“你翻得太轻了!树脂不是豆腐!”
“那怎么翻?”
阿螺张开手掌,比画了一下,又把竹耙往下一压,示范得十分有气势。可她的手势一快,自己也说不出该在哪里停,只好把竹耙重新拿稳,郑重其事地补上一句:“总之就是要有分寸!”
“用力!但是不能碎!”阿螺又补了一句。
“用力,但是不能碎。”小馥在她脑子里复述了一遍,“本宝听过的教法里,这是最难照做的一种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坡上的念儿显然也这么觉得,两手握着竹耙,握得指节都白了。
小馥在她心里停了一下,补充道:“若照字面理解,主人,这与要求一只鸟用力飞、但不能离地差不多。”
她把舌尖抵住上腭,忍住了笑意。坡上的念儿正一脸慎重,这时候笑出声,只怕她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犯了什么规矩。
念儿握着竹耙,低头看了看那块被她轻轻拨动的树脂,慢慢加了一点力道,再加一点,再加一点。
那块琥珀色的树脂,咔的一声,裂成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