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11、科香(2/5)
依名册分摊好香,按各人认的分量登帐。法会过后再核用了多少、余下多少,科了多少,不等于已经烧掉多少。”
她一面听,一面在心里把这几句拆开。寺里买的香、施主送的香,来处都各有说法;科香则像一张临时结起来的网,把每个人的份额拢在一起。她没有急着追问谁出了多少,先把规矩记住。
“帐上认几钱几分,”她说,“是出钱,还是出香?”
“出香。自家有的出自家的,没有的,由库里先垫,之后折回去。”
馥兰的手指,在算盘边上悄悄动了一下。
那一下细小得很,只有她看见了。馥兰的习惯是先听清楚,再把数目放进心里,像把一颗颗算珠归回原位;遇上可以核对的地方,指尖就会自己先走一步。
“好香是什么?”她又问。
她问得平常,眼睛却留意着莲生拿碗的手。莲生没有立刻端起来,只将掌心放在桌沿,指腹略微泛白。
“安息香。”莲生说,“别的香还好买,这一味不好买。长在很远的地方,商队一路带过来,经过许多手。寺里要的是上好的,掰开有乳白的心,烧起来不呛。”
馥兰终于把算盘放到膝头上。她坐得端端正正,眉梢却微微一抬,像是将“不好买”三字另外圈了起来。她没有插话,只把手指按在算盘框上,等着莲生再往下说。
莲生从桌下摸出一只小木匣,打开,用镊子夹出一小块,放在她面前的白布上。
木匣的盖子合得并不密,掀开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。莲生捏着镊子的手很稳,将那一小块树脂放下后,镊子仍捏在手里,没有急着收回。
那是一块琥珀色的树脂,断面有乳白的心,像一块没化开的糖。
她俯身时,鬓边的碎发滑到耳前。她抬手将它别回去,指尖没有碰到树脂,只停在白布边上方一寸的地方。
她凑近。
鼻腔里那点微弱的香意先把她的呼吸牵住,肩头松下来些,像冬日里剥开一只栗子时,掌心捧着的那点暖;等那层甜意慢慢浮上来,她才确认是安息香。她没有立刻开口,只把气息收得更轻,让那缕味道在鼻端停了一会儿。
甜得很克制,像刚剥开的栗子壳,底下有一点点暖。她闻了一会儿,又看了看断面,说:“眼下看着干燥,也没闻到明显的怪酸气。这一批,何时入的库?”
莲生的手停在半空。
镊子还在他指间,尖端朝下,离木匣只差一点。他的眼神落在那块树脂上,随后才转向她,屋里的光照着他的手背,能看见几道淡淡的旧墨痕。
“王妃能从这块香,知道路上有没有下雨?”
她没有急着答,先看了一眼白布上干净的断面。这不是颜色和气味能独自回答的事。她把刚才嗅到的细微差别留在心里,没有替它添上一段没见过的商路。
“不能。”她说,“没有怪酸气,也不等于从未淋雨。采收、运送、干燥和存放,还得靠经手人与帐来核。”
莲生把镊子放下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去年腊月入的库。我只记得交香时包裹是干的,路上究竟经过什么天气,贫僧没有跟着走,不能替商队作证。”
馥兰小声对她说:“他在偷偷觉得你厉害,我看得出来,他的白眉毛翘了一点。”
馥兰说得轻,嘴唇几乎没动,眼睛还停在那块树脂上。她的神情一本正经,像是刚替一笔帐找到了最合适的字段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莲生说。
馥兰的手指立刻从算盘上收了回来。她清了清嗓子,坐姿又端正一分,仿佛方才那句话是替整间屋子发出的公论。
“听见也没关系,”馥兰镇定地说,“我是在称赞。”
“从哪里来?”她接着问。
莲生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馥兰一眼。
那一眼不长,却让她知道他正在掂量该说到哪里为止。她没有追着他的目光走,只将手收回膝上,指尖在衣料上轻轻捻了一下。馥兰则安静地望着他,算盘紧贴膝头,像是已经准备好把任何答案都记下来。
他起身,从桌边第三本帐里,轻轻抽出一件夹着的帐页。
莲生取页取得十分仔细,先托住外头的薄木板,没有牵动旁边的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