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23、保书(2/6)
倦色照得无所遁形。
天亮时,保书重新誊清,终于写成了。
一页,不多不少,工工整整,没有一个涂改的墨团。
顾泽凑近看了一眼,像是终于看见一件能让自己心安的东西,赶紧把墨锭放回砚旁,又把手藏到桌下。他的手指已经磨得发黑,倒像替那张纸先在掌心盖过印。
最后一行是:
“臣郑君珩,谨保温氏以宁,为臣补列随员,在途无犯,入境无害。倘有疏失,臣愿担其责。”
下面,是他的名字,和一方朱红的亲王印。
朱印落在纸尾,颜色新得醒目。赵馥兰没有立刻伸手,只看着那一页纸,仿佛上头每个字都不是墨写成的,而是一节一节绷紧的线。
赵馥灵接过来,从头到尾,读了一遍。
她读得很慢。
纸边擦过指腹,带着一点干燥的粗糙。她看完一行,又回到上一行,几处措辞都读得格外仔细,读到末尾时,眼睫垂了下来,灯影落在她的手背上,停成一片薄薄的金色。
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,她的手指,轻轻在“愿担其责”那四个字上,停了一下。
屋里残着一缕淡淡的香气,她喉头微微一紧,随后才松开;那气息有些干净的木意,像冬日里晒过的被褥,最深处还留着树木本身的沉静。那是檀香。
“这四个字,”她轻声说,“太重了。”
郑君珩仍站在案前,衣袖上的褶皱还没理平,眼下带着一夜未眠的青色。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,也没有把那句话说得轻巧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意思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如果她出了事,”赵馥灵抬起眼睛,“你要担。”
“对。”
她的手指还停在那四个字旁,纸面被她按出一个极浅的弯。她把保书稍稍抬起,望着他,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可以退回去的余地。
“如果霍承恩,拿这四个字做文章呢?”
郑君珩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很沉、很静的光。
“那就让他做。”
“馥灵,”他说,“我写这四个字的时候,没有想过他。”
“我想的是,”他停了停,“她在岛上,撑了六年。”
这句话落下,屋里的晨光似乎也静了一瞬。顾泽原本还在把墨锭放回匣子,听到这里,手指停在匣沿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没再发出半点声音。
赵馥灵的眼眶,忽然热了。
她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把保书折好,放进一只木匣,双手递给了他。
木匣的扣子合上时,发出轻轻一声响。那一声不大,却像把满纸沉重都收进了匣中。
“去吧。”
郑君珩接过木匣,指节在匣边扣紧。他朝她点了一下头,没有多说,转身时衣摆扫过椅脚,椅子晃了晃,又慢慢停住。
***
市舶司的衙门,在广州城东,朱漆大门,石狮子,门前一对旗杆,高得把半边天都遮住了。
石阶被日头晒得发白,门上朱漆亮得刺眼,两头石狮子蹲在门旁,口中含着石珠,神情肃穆,仿佛也看惯了来人进去时挺胸,出来时低头。旗杆顶上的布幡被风吹得一展一收,影子掠过门槛,像有人在地上翻动一页页看不见的文书。
郑君珩是午时到的。
烈日正当头,轿帘一掀,热气便从石板上升起来。随轿步行的翠微顺手理好腰间佩刀,顾泽跟在另一侧,袖中藏着一方帕子,时不时擦一下额角。他努力把步子走得端正,却还是被门前一道石缝绊得脚尖一顿,立刻挺直腰背,假装方才只是向石阶致意。
他没有带仪仗,只带了翠微和顾泽,下了轿,就径直往里走。守门的兵丁认得他,没敢拦,只低着头,一路退让。
无人拦路,反倒让门口显得更空。顾泽跟在后头,眼睛往两旁瞥了一眼,像在找人替他作证自己今日确实走得很稳,随即便赶紧收回目光,跟紧郑君珩。
大堂上,空荡荡的。
空旷的堂屋把脚步声放得很清楚,踏过青砖,每一步都像落在鼓面上。梁柱间阴凉,堂外的热气却一阵阵涌进来,停在门边不肯散去。案桌后方,一叠公文码得齐整,纸角对齐得叫人挑不出半分毛病。
案桌后,坐着一个人。
深绿圆领袍,领口一丝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