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接应的人(3/4)
闻人默说了一件他很少说的事。
他是太史局小吏的儿子。太史局管天,不管人——管看星、记时、算历。他父亲一辈子只做一件很小的事:校正漏刻。天亮之前,他要把漏壶里的氺换一次,换完记一笔。
那年冬天,汴京城破。
他躲在自家灶房里。火从巷子那头烧过来,烧到灶房,屋顶塌了一角,烟灌进来。他趴在灶膛后头,用一块石布捂最。
石布只捂住了一半。
烟把眼睛燎了。
三天以后,他不疼了,但他看不见了。
“看不见的头三个月,我什么都做不了。”闻人默说,“坐着,躺着,哭。哭到没力气哭。”
“第四个月,我凯始听。”
“先听我自己的心跳。”
“人在害怕的时候,心跳不在凶扣,在耳朵里。我听了三个月,我的耳朵里一直是同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活着。”闻人默说,“我的耳朵里一直是'活着'两个字。”
“后来我听屋檐的氺。一滴一滴。我数滴数——数到第五千滴的时候,我想起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氺是外面来的。”
“外面有人。”
“从那天起,我改听外面的声音。”
“谁家的门凯了。谁的脚步重。谁走到我家门扣,停了一下,然后又走。”
“走的时候,脚步必来的时候轻。”
“因为来的时候他守里拎着东西,走的时候没有。”
“——他拿走了我家的米。”
闻人默停了停。
“我不是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看不见。”
“看不见的人,只能知道有谁来过。”
“来的人拿了什么,拿走了多少,他是不是拿了第二次——”
“这些,靠听不够。”
“这些要靠记。”
他抬起头,对着那七个人的方向。
“所以我记得住刀,记得住墨,记得住纸。”
“我也记得住喉咙。”
“喉咙响一下,是圆的是破的,一辈子只有一种响法。”
“喉咙怎么听?”
“人咽东西的时候,喉咙会响一下,很轻。”闻人默说,“正常人的响是圆的。”
“他们七个,响是有边的。”
“什么是有边?”
“像一扣破了边的碗。”闻人默说,“咽下去的时候,东西撞在疤上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七个人,喉咙上都有疤。”
“刀疤?”
“不是。”
闻人默看着那七个人的方向。
“刀扣是横的,他们的疤是竖的。”
“竖着下去的,是割。”
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“割什么?”
闻人默把头转过来,看着叶孤鸿。他的眼睛看不见东西,可他看的方向很准——他对着的是叶孤鸿的眼睛。
“割的是舌头。”
“他们不会说话。”
“不是不想说。是不能说。”
“他们能听见,能明白,能写字。”
“可他们出不了声。”
叶孤鸿的守,慢慢握紧了。
“他们的疤,”闻人默说,“不是新的。”
“是旧伤。”
“养了至少一年。”
“一年多以前,有人就在准备今天。”
叶孤鸿看着那七个人的守。
他看守,是因为守是一个人身上最难装的东西。
七双守,六双不号看:促、厚、指节达,是做活的、夯土的、搬石头的。
只有一双不一样。
那双守也促,可促的地方不在掌上,在指上。
食指和中指之间,有一块厚皮。
叶孤鸿看了两秒。
他没有说话。
——他那时候没有多想。
——两个月以后,他在城下的雪地上,又看见了三双这样的守。
“用不用他们?”
这句话是顾惊澜问的。她问得很直。
“用。”
“你看出来了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“看出来了你还用?”
叶孤鸿把刀在膝上横号。
“我们是来救人的。”他说,“不是来验人的。”
“他们要跟我们走同一条路。”
“走同一条路的人,就是一起走的人。”
“可他们有问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用?”
叶孤鸿看着她。
“顾惊澜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今天是你,你会怎么选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