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、·(1/3)
再次见到程木,是一年后的那个春天。
商场四层的茶餐厅,他穿着那身寄放在冷泉的黑色西装,被座位对面的女人泼了一脸的水。
他的样子没什么变化,只是头发长了,胡茬潦草,看起来比在冷泉时更加落魄。
“你之前留下的东西,能卖的我都卖了。我一个人,根本应付不了那些投资人。还有,我准备结婚了。女人的青春很短暂,我不欠你什么,反正,当初你也没有要我等你……”
我想他本性应该是个浪荡子,否则也不会逼得女人用最不体面的方式来终止谈话。
转念想想,我本就对他一无所知。我们的生活是彻头彻尾的两条平行线。我不过知晓他的名字,又偶然窥见过他的秘密,透过监视器见上寥寥几面,远算不上有缘。
离开了那座围城,我是谁,他是谁,彼此都是未知数。
离开冷泉后,我经历了三个月的戒断反应。我仍保持着在冷泉时的作息,天光未露时醒,夜未深时眠,也习惯了没有手机的日子。下班后,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白墙发呆。我忘记了该怎么与人社交,同事问起借调冷泉时的见闻,我也全然不知从何说起。
有时睡一觉醒来,天蒙蒙亮,我会分不清那一缕光是破晓还是黄昏。
我记得那里的每一个人,每一个名字,还有他们的故事。像看了一场漫长的人间戏剧,突然间灯亮了,喧嚣散去座席空荡。所有人都离场,世界又只剩下我一个,面对寂静无声的现实。
入夏之后,有一天我和俞帆去江边放风筝,看着天上的风筝,风一直吹,我一直流泪。
俞帆不知道我是怎么了,也没办法安慰我,只能放任我宣泄情绪。
他不知道,在黑暗的屋子里待久了的人,视力会逐渐退化,逐渐开始不适应阳光。
我没有上前和他打招呼,而是一个人抱着凉茶坐了许久。
程木没有因为难堪而立刻离场,只是用纸巾擦了擦脸,一直坐到空调把衣服吹干。
中间我听见他打了几通电话,谈话断断续续,但内容大抵相同。都是借钱,一开始是十万,后来变成五万,两万。
想来他出狱后也没找到什么好差事,这边被女人甩,那边为钱焦头烂额,困境可想而知。
回首这一年发生的事情,我又何尝不是一团糟?
他说对了,人的困境,从来都不会因为一堵墙而改变,所谓自由,不过是无形的镣铐。人若走不出自己的执念,在哪里都是囚徒。
今天之前,我问过方敬秋,我应该怎么办。她只是说我傻,不该在没认清这个人之前就一股脑儿栽进去。
当初我借给俞帆的钱,被他拿去赌博,血本无归,直到叠码仔打电话来追债,我才知道真相。
我等了三个小时,凉茶续了一杯又一杯,喝到胃里反酸,也没有等到俞帆出现。
想起刚在一起时,他也对我好过,每天接送我上班,晚饭后在公园散步,一起讨论未来的规划和婚后的生活。
那时,他信誓旦旦地和我说:“这个钱是我们的结婚基金。”
于是,我把逃离原生家庭的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,拿出了一半积蓄给他置办新房。
离开商场时,我觉得下腹坠痛,头昏眼晕,于是坐进了路边的黑车。
“去南里巷。”
司机闻声,却没有立即开车。
我抬起头,后视镜里藏着一双漆黑的眼睛。
仅凭眼睛就认出一个人不是件容易事。事实上,我们很少对视。
今天之前,我甚至快忘记了他的长相。但这双眼睛我还记得,那里头藏了太多故事,无论我如何窥探都无法知其全貌。
“你出狱了。”
“是,上个月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一样,平静而谦恭,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开口叫我所长。
我问:“你在跑车?”
程木嗯了一声,语气小心地像在跟领导打报告,“这车原本准备报废的,我看车况还行,就借了点钱收回来修了修。燃油车,开不坏。”
看来,他也没能完全适应离开冷泉的生活。
夜色从窗外流过,漫漫长路,程木主动提起:“宋鸣下个月也要出来了,我准备去看他。”
“他刑期满了吗?”
